主題曲 by H

三重縣的某條巷子內，我自己開的卡拉OK店裡，舞台上站著一位我幾十年前連想都不敢奢望見到面的人。

 

他是高三原。

 

在我們那個年代，高三原代表著情歌的象徵，他出的唱片，可以風靡整個亞洲，而他的演唱會，更是一票難求。

 

我也曾經像個小粉絲般，追在他的身邊，只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，只可惜，我連和他握到手的機會都沒有。

 

每當他推出新作品，我一定會是發片當天就搶購入手，並且在第一時間，將他所有的歌曲聽完，從第一首，到最後一首，我都會寫下自己的心得感想。

 

這樣的日子，從高三開始，一直到我出了社會，似乎才比較緩和些。

 

大三那年，我更因為每一次聯誼都以「了不了解高三原」的這個標準，做為我尋找男朋友的考量因素。當然，沒有一個男人會比我熟悉他，只不過，在那個時候，我認識了維興。

 

維興在聯誼當天的男孩子裡面，算是一點都不起眼的，只不過，當他背著吉他，唱出了高三原的「愛情昏君」時，我就知道，這個男人，會是我這一輩子的牽掛。

 

基本上，「愛情昏君」這首歌，並不是高三原的主打歌，因此不會有伴唱帶，甚至在演唱會上，我也很少聽他唱過。

 

但，卻是一首，我最愛的歌曲。

 

而維興，很顯然，和我有著同樣的品味。這首歌，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我們的主題曲。

 

從高三原開始聊起，我和維興天南地北的談，從音樂說到學業，從女人談到Gay，從政治辯到社會，我們絕大多部份都合，絕小部分相似，在我心中，維興有如我在地球上找到的另一個自我。

 

當然，我們也會吵架。

 

大學畢業那年，為了他要不要出國讀書這件事情，我們吵翻了。我堅持不讓他離開，我的不安感，讓我無法相信所謂的遠距離戀愛。為了這事情，我們冷戰了兩個禮拜，沒有連絡，沒有說話。

 

身邊的朋友們，為了幫忙當和事佬，分別將我們兩個約去KTV，大夥點著高三原的歌，熱鬧的開唱著，而我，也就這麼沒有堅持的，妥協。

 

25歲那年，維興回國，我們兩人，正式分手。

 

我知道，我還愛著他，只不過，他在美國曾經出軌的事件，我不知道還有甚麼信念，可以讓我和他繼續走下去。

 

「小艾，那只是一時孤單下的衝動……我還愛著妳…」就算維興這麼說，我也無法相信。

 

在我28歲的時候，高三原開了一場號稱亞洲最大的演唱會，擠進了十幾萬人，我當然也在其中，身邊還跟著我後來交的男朋友。

 

演唱會裡面，高三原賣力的表演，接近四十歲的他，累積數百首的經典好歌，因此每開演唱會，他的歌單，也是大家非常在意的重點。

 

當天很不巧的，下起了大雨，每個人穿雨衣的穿雨衣，撐雨傘的撐雨傘，在一連串的舞曲結束之後，太陽從烏雲中露出，原本站著激情的觀眾們，也都一個一個坐了下來，因為接下來高三原要演唱的歌曲，是極為冷門的一首歌－愛情昏君。

 

我放眼望去，看台區的整片人海，幾乎在這時候都坐了下來，左邊，右邊，前面，後面，看起來大家對於這首歌，都沒有甚麼共鳴。

 

除了我之外，在我右前方一百公尺處，我還看到了另一個人站著，臉上興奮的神情，不比我少。

 

那是維興。

 

在那情況下「唯二」站著的兩個人，很自然的就看到了彼此。維興的臉上，還充滿著剛才的雨水，就在他正想要開口叫我的同時，我身邊的男伴站了起來，擋住我和維興間的視線。

 

我瞥見了維興眼中的失落，只不過，我們都已經不年輕，這樣的巧合，不代表著我們兩人還有甚麼緣分可續。

 

30歲那年，我和之前一起參加演唱會的男伴結婚了。他不特別，婚禮也很經濟，宴請了不到十桌的親朋好友，我正式成為了大人。

 

過了兩年後，我生了第一胎，35歲那年，又再度追加了一個小孩子。家庭的負擔，讓我和先生每天忙著工作，不要說甚麼聽音樂，就連和先生聊聊天，都變成了奢侈的事項。

 

我深刻的體會，這就是現實，沒有甚麼神話，或是童話的成份在內。

 

說起來很奇妙，每隔一段時間，就會舉辦同學會的朋友們，每次聚會的時候，我和維興幾乎都會參加，但，我們總是見不到面。

 

自從那場大型演唱會之後，一共辦了五次，其中有一次我沒到，有一次維興沒到，另外三次，不是我早到早走，就是他早到早走。

 

我其實很想，很想和維興見個面。光是聊聊高三原在演唱會的時候，唱了「愛情昏君」這首歌，我都已經覺得滿足。

 

只可惜，那五次同學會之後，大家開始失去聯絡，畢竟每個人都負擔起家庭的重擔，現實，讓交流變得更珍貴。

 

40歲那年，我遇到人生中最真實的沖擊。老公帶著我的積蓄，自己跑到了對岸，從此失去了消息，而我，毫無預警的背起了養育兩個小孩的責任。

 

同一年，高三原聲勢下滑，甚至因為吸毒被逮補勒戒。

 

我的夢境，和我的現實，同一時間，被摧毀殆盡。我開始同時間接起三項工作，平日上班，休假時幫人家打掃房子，做女工，任何可以多賺點錢的工作，我都願意做。

 

終於，我賺了一棟房子，五十歲這年，我開起了卡拉OK店，不但可以賺賺零花，又和我最喜歡的歌唱有關，小孩子們都已經長大，總算，我的人生，又再度的可以獲得喘息。

 

這個夜裡，三重縣的某條巷子內，我自己開的卡拉OK店裡，舞台上站著一位我幾十年前連想都不敢奢望見到面的人。

 

他是高三原。

 

雖然他的臉上充滿著皺紋，頭髮也少了很多，身體更是發福，完全找不到昔日的巨星風采，但當他走進店裡的時候，我一眼就可以認出。

 

我甚至激動得有點說不出話。只不過，當時坐在店裡面的忠伯，平叔梅姨幾個，還在自顧自的喝著酒，完全沒有察覺這個老人是誰。

 

我招呼他坐下後，給了他想要喝的酒，我問他。

「唱歌嗎？」

「…我…不太會唱歌……」高三原顯然認為沒有人認出他來。

「…那就唱首『愛情昏君』…如何…」我自顧自的說著，高三原聽完後，抬起頭看著我。

「…老師，會彈嗎……？」高三原默認般的回答著我的問題，只不過，我心裡想，在我店裡面上班的鋼琴師，如果不會彈這首的話，早被我開除了。

 

我點了點頭回應著他之後，高三原緩緩的走上了舞台，這時候店裡面又走進了幾個客人，都是平時常來光顧的，大家喧嘩著，並沒有人會因為高三原上台唱歌，就摒氣凝神。

 

前奏一下，我的心立刻揪了起來，多年前的偶像，可以在自己面前唱出自己最愛的歌曲，那種心情，真的難以形容。

 

然而更難以形容的，就是高三原一開口之後，店裡面所有客人的反應，每個人都停止了動作，回過頭盯著舞台上。只因為高三原的歌聲，和當年一樣迷人，一樣令人震懾。

 

隨著他的歌聲，我的眼淚也悄悄的湧至眼眶，如果說，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的話，我相信，現實，有時候還是有著某種美好。

 

曲畢，全場爆出歡聲雷動，有一兩人應該已經認出高三原是誰，但大多數的人，還在驚嘆這個老人家的歌聲。

 

這時候，我才注意到，門口，站著另外一個中年人，盯著舞台上的高三原，看起來是經過店門口時，被高三原的歌聲給吸引了進來。

 

我還沒來得及從高三原歌聲的感動中回復時，這位中年人的身分，才真的是給了我一個驚喜。

 

那是維興，也已經五十歲的維興。

 

我和維興兩個人站在店內，面對面的看著，就像是當年演唱會上的情景重演一般。

「…你怎麼會來……」我說。

「…路過…被高三原的歌聲吸引……」維興說。

兩句話之後，我再度語塞，看著維興，我的心中浮現了太多的畫面，也想出了太多種可能。

 

也許他還未婚…也許他也已經離婚…也許他是來找我…但，不管怎麼說，每次只要是我們的主題曲響起，我們就會遇見彼此的這個奇蹟，讓我平凡的生活中，多了一件可以誇口的事情……

 

高三原坐回了他原本的座位上，朝我和維興的方向喊著。

「老闆娘，妳朋友呀？」高三原說。

「……對呀，好多年前的老朋友……」我說。

高三原看了看身邊的桌椅。

「不介意的話，一起坐下來喝酒吧……」高三原一邊倒著酒，一邊吆喝著。

 

我和維興看著彼此，聽到了高三原的邀約，兩個人，都笑了……

 

不管之後如何，我想，今天晚上，都是我這輩子，忘不了的一晚……

 

H的無名：http://www.wretch.cc/blog/higashiyume